
1948年12月下旬,北平夜里已是零下十度,城外炮声隐约,城内却流传着一条“小道消息”:教育部特为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预留了机位,准备次日清晨送他去台湾。
机场的军车三次来到师大宿舍门前,招待处的灯亮了一整夜。教务长劝他:“再迟恐怕走不脱。”黎锦熙缓缓摆手,只说了一句,“飞机再快,也快不过历史,我要在北平等一个人。”

“等谁?”有人追问。他没有回答,只把行李箱又推回书房。箱子里放着《论持久战》和一封用毛笔写的便条——那是十年前某个秋夜,延安寄来的,落款“润之”。
黎锦熙出生于1890年湘潭石潭坝,祖上几代都是读书人,八兄弟皆登仕籍,被乡邻称作“黎氏八俊”。少年时他主攻小篆、音韵,后来在湖南一师执教国文与历史。
1913年新学期开学,19岁的毛泽东第一次走进他的课堂。彼时毛泽东沉迷古籍,甚至动了弃学归隐之念。课后,黎锦熙把他叫到操场边,指着操场上跑动的学生说:“书要读透,世路更要行宽。光躲在山林,改不了天下。”这番话让毛泽东放下退学念头。

黎先生主张“百科皆修”,自己却夜夜挑灯给学生列书单:社会学、伦理学、逻辑学,甚至最新出的《泰晤士报》译文都夹在里头。毛泽东为了还书,常跑黎家小院,一聊就是整日。院里饭菜不见荤腥,却总有一包“大炮台”香烟等着客人。
1920年春,毛泽东离京赴长沙策动驱张运动,临行前敲门告别。黎锦熙递上一张车票,又劝他“谨慎”,毛泽东笑答:“谨慎不误前行。”此后两人竟一别三十年。
全面内战进入决胜阶段,北平已成孤岛。北师大同僚多已南迁,开云体育app黎锦熙却每日照常上课,偶尔伏案写他的“新文字草案”。有人劝他走,他淡淡回应:“唐宗宋祖都算过去,咱眼下要看新的篇章。”
1949年6月17日,汤璪真把他带到乐道院一处小四合院。木门一推开,毛泽东快步迎上,“黎老师,学生来晚了。”话音未落,两人已握手良久。黎锦熙眼眶发红,半晌才说:“北平这座城,总算没走错。”那夜长谈无酒,只有清茶。
建国后,黎锦熙受聘主持汉语规范化工作,年逾花甲仍每日清晨练习毛笔,不愿让钢笔荒疏了老功夫。拼音方案、简化字表、普通话推行,他都亲笔圈改。有人问他累不累,他说:“教书是接力,文字是桥梁,桥总得有人修。”
说到“接力”,毛泽东的几位老师都曾交汇:把青年毛引入北大图书馆,带他学会“读一句算一句”的治学法,袁吉六逼他自剖文风,四位先生各有锋芒,却在同一个学生身上汇成燧火,点燃后来那炬炬星火。

1978年3月27日,黎锦熙在北京辞世,享年八十九岁。桌上那方写满注释的《论持久战》一直被家人妥帖保存,书页边缘早已翻得微卷,却仍能看清扉页上的题签:“示锦熙先生,望教正。”
他终究没有踏上那架飞往海峡彼岸的飞机,却亲眼见证了自己口中那位“唐宗宋祖都稍逊风骚的伟人”,在北平城楼宣布新中国成立。这一等,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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