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69年9月初,黔北山区阴云低垂,石阡县中学操场上一场批斗会正要开始。鼓锣声骤停,两名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推搡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,她单薄的身子被撞得踉跄,仍死死护着左肋。人们只知道她叫陈富莲,是“地主婆”,却没人意识到,这个灰头土脸的女人早在三十五年前参加过长征。
喧嚣压住了呻吟。忽然,“啪”地一鞭子落下,她吃痛倒地,胸口传来撕裂般的闷响,两根肋骨当场断裂。短暂的昏厥里,陈富莲的记忆被拉回到1934年的南国秋夜——那一年,血与火的西征留下了她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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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家老屋位于赣西南山坳,黄泥墙、歪挑梁,贫穷写在每一道裂缝里。姐姐被送作童养媳后不到半年就被活活打死;弟弟、妹妹终日以野菜裹腹。这样的家庭,没有梦想,也没有退路。1931年2月,16岁的陈富莲听着赤卫队在社前敲锣招兵,心里涌出念头:跟着红军走,说不定能救一家人于水火。
宣传队缺人,她识字不多却嗓门亮,被安排负责唱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、喊口号、贴标语。队伍里大多是同龄姑娘,背着小鼓穿梭街巷,“穷苦人有救啦”的口号在山谷回荡。三年间,她一步步从生涩少女练成了能夜行急行军的女战士。
1934年10月,中央红军第五次反“围剿”失利,被迫突围。宣传队改编后并入西征部队,陈富莲随队翻越紫金山、穿过湘赣边的冷雨,最终进入贵州石阡甘溪。11月初的凌晨,甘溪河雾气弥漫,敌军突然包抄。枪声数里可闻,她左小腿中弹,血染军裤,仍试图匍匐向外突破,却因伤势过重失去知觉。

醒来时,她躺在石阡县城的临时看守所。连同她被俘的还有16名女红军。铁门锈迹斑斑,空气里漂浮着苞谷饭的酸味。看守拿木棍敲门喝斥:“识相的快签字招供!”牢里静得只剩呼吸声。多年后提到这场对峙,陈富莲哽咽道:“那时想死,可又怕丢了红军的脸。”
囚禁三月后,敌军决定“废物利用”。容貌姣好的被挑出来,“转卖抵债”。就这样,她由囚犯变成了货物,被贵州陈姓旺族买走当佣工。半年后,地方副乡长杨克谦瞧中她,又以十块大洋“过门”为小老婆。洞房夜,杨克谦醉醺醺地说:“听话,好日子少不了你。”陈富莲咬紧牙关,开云官方体育app一语不发,泪水浸湿枕巾。
此后十余年,她像被锁在另一副枷锁里。日子表面平静,内心却寸步难行。每逢深夜,她暗自哼起当年行军歌:“随他敌人千万重,坚决完成长征路。”歌词提醒她:活下去,总还有机会同组织接头。
1949年11月,贵州解放。杨家土地被列入清册,成分骤变。陈富莲推着三个孩子走进县政府,试图说明自己的红军履历。可材料散失、战友失散,再加上丈夫属于地主阶层,证明几乎无处着落。档案员翻了翻破旧花名册,摇头:“没有名字,回去等通知吧。”

等待没有结果,迎来的却是一场场政治运动。1957年,她被划为“地主分子家属”;1966年,“地主婆”帽子再度被加高。批斗会上,两名少年挥拳狠踢,左肋咔嚓作响,她倒地的一瞬,仍死死护着脑袋。“别伤到脑子,她还要活着平反。”旁观者低声议论,声音像冷刀扎心。
重伤之后,她第一次向子女吐露往事:“娘是红军,不是地主婆。”孩子们半信半疑,毕竟“红军”与“地主”如此对立。为了自证,她忍痛写下长篇申诉,年复一年地递交。有人说她执拗,有人劝她放弃,她只回一句:“真相要见天日。”
1979年,贵州省委复查石阡被俘名册,在重庆档案馆找到一张泛黄材料——“陈富莲,长征被俘失联,编号704”。层层核实,尘封四十五年的身份终于被确认。县里给她补发了“红军长征老战士”证书,工作人员握手道:“今天把您接回队伍。”那一刻,陈富莲的眼泪簌簌往下,久久说不出话。

1981年端午,她搭车回到赣西南老家。门口桑树已粗若膀臂,瘦削的弟弟拄杖迎出,一见面便喃喃:“妹子,你回来了。”姐弟相对,泪水打湿衣襟。曾经那个毁家纾难、血染长征路的小姑娘,终于找到了归宿。
岁月沉默却公正。陈富莲晚年住在县里干休所,每逢夜深,老兵们围坐聊天,她总是安静听着。有人问起长征艰苦,有人感叹命运曲折,她只淡淡说一句:“活着,就得把红军的旗子护到底。”声音不高,却透着当年甘溪河畔的铿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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